老骥之枥

无忧

那时读大学，生活有保障，无忧无虑。

当时政策规定，五年以上工龄的可以带职带薪学习；两年以上工龄带职不带薪学习。我当时只有两年工龄，不能享受带薪学习的待遇，但进入大学也可以衣食无忧。

那时的大学生实行公费，所有同学不交学费；不带薪的学员，每月14元的生活费，国家每月供应34斤粮食，享受免费医疗。每月初，学校将这些供应折算成饭菜票，发到每个同学手中，生病了到校医院去拿药，所以每一个同学都没有任何的忧虑。

当时正是“文革”刚刚结束的时候，物资供应缺乏，但生活指数却不高，14元的生活费足够每个人的生活。我在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只有18元的月薪，第二年升到24元，但每个月的基本生活费用大约七八元就够了，除去生活费用，每月还可以有所结余。记得那时每月存10元钱，工作第一年，用存的120元买了一块手表。对于我来说，大学的14元虽然比工作时收入少一些，基本的生活费用却足够了。

那时我母亲的收入也不是很高，二十余年工龄了，只有30多元的工资。母亲每月给我5元的零用钱，便足够我买书、抽烟等费用了。那时抽烟不多，但抽的都是很劣质的烟，母亲给我的钱大多数用于买书了。

我们读书的时候没有现在那么多的奢侈消费品，连穿着也是大家差不多，所以很少有置办衣服之类的开支。我进入大学后，基本上没有置办过什么新的衣服，两件中山装，穿了三年，只要干净整洁就够了。不过那时即使有钱也不能买到什么，大家都如此，也没有什么可攀比的。

我们寝室的毛大哥是一个“老”工人了，工龄较长，带薪读书，是我们寝室的“大款”，不过那时他已经结婚，还要负担家庭，平时也很节约，但有时也会置办一些新衣服之类。记得有一年，他做了一件新的涤卡中山装。在寝室聊天的时候说起，他说自己不喜欢穿新衣服。我开玩笑地说，我不介意穿新衣服。于是毛大哥就叫我先穿他的新衣服，穿旧了再还给他。

这件衣服我穿了一个星期，在周末的时候，我想洗干净后还给毛大哥。衣服洗好了，挂在窗外晾晒，心里想着毛大哥办一件衣服也不容易（那时一件涤卡衣服也是很高档的了），便坐在窗前边看书边守着。谁知当我看了一段书抬头一看，窗外的衣服不见了！急急忙忙追出去，偷衣服的贼早已不见踪影。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样给毛大哥赔偿的了，但衣服被偷的事，却牢牢地记住了。

只要不去置办什么衣服之类，那时的大学生活真的很惬意，无忧无虑。但对于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来说，也有一些不太满足的地方，那就是吃肉太少。由于物质供应紧张，我们每个星期只有两张肉票，即可以吃两次肉，每次三毛钱的份量。所以总是觉得每个月34斤粮食也吃不饱。开始的时候，那些山东来的同学还说不习惯像我们四川人这样一碗碗地吃肉，还可以到他们那里匀出一点肉票出来，后来他们也迅速入乡随俗，吃起肉来也不让我们四川人，这吃肉的问题也就难于解决了。

好在我有一个表姐就在川大中文系图书室工作，我的表姐夫后来教我们的散文写作，于是便经常到表姐家蹭饭，补充一点营养。

有时候我们也在周末的时候进城去补充营养，那时物价便宜，进一次城有5毛钱也就可以让自己好好地打一次牙祭，记得最爱去的就是人民南路的一个回民餐厅（修天府广场已经拆除了）吃饭，三毛钱买一份红烧牛肉，再花五毛钱买一大碗饭，就可以饱饱地吃一顿了。

每当到了假期的时候，就会回家好好补补。记得每个假期回家返校，母亲都要给我准备一些吃的东西，最常带的就是炒面，在学校里用开水一冲，就可以吃了。每次带一大包，在学校里不到一个星期就没了，因为我们从家里带的东西都是共同分享的。

到了第二年，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母亲的工资也有所上升，给我的零用钱也逐步提高，第二年，母亲每月给我10元；到了最后一学期，母亲每月给我20元，就已经很是富裕了。

虽然当时的经济并不富裕，但我们这些经历过穷日子的穷小子，也不会过于追求物质的享受，日子过得相当的幸福。除了一日三餐，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买生活必须品总是要精打细算的，但买书却一点不吝惜。那时常有书店到学校摆摊卖书，那时我们常去的；每到了星期天，我们也总要进城玩玩，去的主要地方，便是当时的四川省新华书店总店（现在天府广场“城市之星”处）。

那时真是读书人最幸福的时候，书真是便宜，几毛钱就可以买一本书，厚一点的也不过一元钱左右。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在大学里我买了约两百本书，毕业的时候着实让我为难了一阵子，但还是一本不少地带走了，现在还保存着。现在收入已经大提高，买书的热情却没那么高了。这里的原因很多，但书价太贵，却是重要原因之一。

大学的收费经历了不断的演变，现在的学费和生活费基本上都是学生自费了。我读大学除了自己的零花钱外，没有花一分钱，记得其间还申请过一次困难补助。但我女儿读大学的花费，却是一个大大的数目。由于她学的是热门的软件专业，每年的学费高达1.5万，四年大学用了近10万元。这对于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使是一般的专业，大学收费也不低，现在的学费一般在5000元左右，四年大学一般需5-6万元，这对于工薪家庭来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农民家庭来说，以人均年收入2000元计，则是一个农民三十年左右的收入。在我教过的农村学生中，像这样的情况是很多的。考上了不能读的情况比比皆是。实际上，不仅是读大学困难，在贫困地区，很多人连享受义务教育、高中教育都有了困难，这样的状况真应该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我们那时读书不仅不用花钱，而且读完书后的预期很好，都会有一个稳定的职业，大学读完，基本上就会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就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读书的投入得不到回报，这就使很多的低收入家庭失去投资教育的热情。教育不能给人未来良好的预期，反而造成极度的贫困，我想，我们国家的教育改革思路应该是出了大问题了。

要是现在的青少年也能像我们当年那样，享受免费的教育，那人民该是怎样的幸福？或者只付人们能够付得起的少量费用，那人民也该有怎样的幸福？没有人不懂得教育的重要性，没有人不愿意让自己的子女多受教育，可是当他们连生活都难以为继的时候，他们的子女怎能享受到这种教育？

但愿国家能够对当前的教育现状深刻反思，制订更好的政策，让更多的人能够享有受教育的权利，这样才能真正提高国民素质，促进国家的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