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之枥

师范

进大学之始，就不断地接触到我们的老师；从老师的身上，我感受到了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人生，可以说，我以后的生活很多方面受到这些老师的深刻的影响。

我们的老师刚从磨难中走过，也焕发了工作的热情，教我们这批大学生，非常地尽心。但我感受最深的是这些老师那种受知识和文化熏陶所形成的修养与气质。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有深刻的印象，但有些老师留下的印象终生不灭。

我对教我们小说创作的李保均先生印象最深。第一次上课，就被他的气质所折服。他一走进教室，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非常之好。他修长的身材，头发梳得纹丝乱，身着浅色风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十分地道，上起课来侃侃而谈，声音富于磁性，十分好听。据说他穿的衣服都是他自己剪裁，自己缝制的，这让我佩服不已。毕业多年后，又在四川电视台看到他主持一个谈话节目，我是每期必看，节目的内容已经忘记，但他的风范却长留心中。这时他已经老了，头发已然雪白，但仍然如当年一样纹丝不乱，仍然侃侃而谈，声音仍然富于磁性，衣着仍然整洁。每当看到他主持的节目，我都要自豪地告诉太太和女儿：这是我的老师！

教我们古代汉语的老师先是金本植先生。金先生也是正值中年，患有青光眼疾，不大修边幅。每次来上课，都是抱着一大摞书，一个高倍的放大镜，但他很少看讲义，讲起课来，如行云流水。我对古汉语的兴趣，便是来自对金先生的敬重，对他丰富知识的敬重。可惜金先生后来眼疾愈来愈重，不得不动手术，古汉语未讲完，便换了老师。后来教我们古汉语的老师叫什么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只有金先生的学者风范永存于心中。

最有趣的要数教我们语法的崔先生。在崔先生的第一节课，我们就被他的“椒盐川普”逗得全班笑倒。他的川普无法用文字来形容，也许只有与人面谈才能表达其味道之万一。他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最爱给我们举一些生活的例子。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对我后来教书和研究起着很大的作用，他对我们说：“做学问，无非是掌握好科学的知识体系，然后举出经自己分析过的例子。”他上课也是如此，语法的知识是已经成为定论的东西，他上课就主要是用生动的例子来说明。但他的生动例子来自于生活，一讲出来就变腔变调的四川方言味道。比如说“膝盖”在崔先生嘴里就成了“克希头儿”（读的时候还要变腔变调，这只有川人才能体会，无法注音）；念“脚踏车”也很搞笑（无法注音）。他曾经举过一个问路的例子，很是搞笑。“请问春熙路啷矮子走？”“一直往前走，抵拢倒拐就到了。”此话一出，全班笑翻。但我最敬佩崔先生的是他的严谨的态度，他对我们的全班哄笑，有一个解释，让我们从此不再笑，他说：“我是教语言的，就是要推广普通话。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在公开场合都坚持讲普通话，我们更应该讲好普通话。虽然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但我会坚持说下去。”就这一点，让我们对他敬佩不已，从此不再笑他的川普。后来我到了现在的学校，竟有幸教到了他的亲侄子，再过二十多年，竟又教到了他的侄孙女。现在他的侄孙女也在川大读书。所以对崔先生的回忆甚多。

教我们诗歌的卞家季先生，则是我们的牌友。卞先生课上得好，但口音很重，特别爱好桥牌。为了打牌，竟在课余教我们打桥牌，我的桥牌就是在卞先生那里启蒙的。逐步学会了打牌，每到周末，便到卞先生家里玩桥牌，有时竟玩通宵。因为打牌，卞先生便成了我交往最多的老师之一。

交往最多的当然要数教散文的李朝正先生。李先生其实是我的表姐夫，他的太太是我老家出来的，排起转折亲来，算是我的表姐，之前就认识，而且经常有交往。到了川大，就这么一个沾亲带故的人，所以常去串门。在李先生家里去，是为了改善伙食，但更大的收获是，李先生给我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和做学问的方法。表姐先在中文系图书室工作，后来到校图书馆工作，给我提供了很多借书买书的方便。我现在用的《辞源》，就是她帮我买的，厚厚的四大本精装版，才27元钱，我们毕业离校时还没有出全，也是她给我寄来的。1992年，我去阅高考试卷，完成任务后，去他家里看他，他却因胰腺炎住院去了，只见到表姐，没见着李先生。后来就没有机会再去看他，不知他现在的身体怎样？

四川大学中文系的泰斗级人物是杨明照先生。杨先生没给我们上过课，但中文系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我曾经看见过几次杨先生，没有和他交谈过。仅是看一眼，便让人油然而生敬意。他须发皆白，长髯飘飘，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充满着学问和睿智。他把一部《文心雕龙》研究得十分透彻，让学界敬仰。虽然我对于古代文论方面的知识十分浅薄，也不大喜欢研究，但看到杨先生时的心情，却真是可以用“高山仰止”来形容的。前些年在媒体上看到他已经仙逝，但杨先生的仙风道骨的形象，却是常常在头脑中浮现。

教过我们的老师很多，有些已经不能想起他们的名字，或者能想起名字却想不起他们的形象，但我在学校的时候，这些老师的风范让我感受到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他们的生活与我过去接触的人的生活截然不同，他们那时的生活虽然照样的清贫，但他们的精神气度，让人景仰，这是知识给人带来的修养和素质。“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我不仅是从他们那里学到了知识，他们的风范也是我永生追求的目标，他们永远是我人生道路上的榜样。

（这是我们两个班的毕业合影。第二排是我们的部分老师，但有很多老师我都叫不出名字了。第二排左起第二个是李保均先生，第四个是我们的美学老师王士德先生，中间那位戴帽白髯的老者便是让我景仰的杨明照先生。希望我的同学们看到能告诉我他们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