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之枥

巴金老人在他的《随想录》里，不断地强调“说真话”。昨日读到他回忆著名演员赵丹的一篇文章，其中说到，赵丹在临死前，在病床上写了一篇文章《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文章最后一句写道：“对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巴金自己回忆说，在受迫害的时候，自己也有顶不住压力，说了一些违心的话的时候。

比如当时有人批判巴金的文章里用了“腹地”一词，说这是“心腹之患的地方”，是指“到苏区去搞破坏”。也有人为他辩解，说“腹地”就是“内地”，没有别的意思。巴金自己也在坚持着，可斗到后来，巴金终于支持不住，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不得已承认“腹地”就是“心腹之患的地方”这个意思，最终说了假话。巴金为此反省自己，要坚持说真话，不再说假话。

但从这两人说真话的经历，也可以看出他们说真话的时候，还是心有余悸的。赵丹补上那么一句，也就是说自己是曾经怕过的，现在不怕了，才把那些真话说出来。巴金也是如此。

“说真话”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真话”难听，没有人喜欢听。从听话的角度看，听真话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即如真话并不见得就是忠言，但忠言必是真话，所以说真话真的没有多少人愿意听，太刺耳。

真话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话，它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不正确的。

不正确的真话代表说话的人心中所想，自认为是真话，但不一定他就想得正确。这样的话说出来，那些觉得自己正确的人就不愿意听，觉得太刺耳，甚至觉得说这样的“真话”的人，就是在跟自己作对。听到这样的话，人们往往大家挞伐，直接地反驳或者打压。文革中这样的人甚至就可以被彻底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正确的真话也不会有人喜欢听，因为忠言总是逆耳，听起来心里总是不舒服。自认为自己正确的人，是永远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的。

改革开放了这么多年，思想舆论有了更多的自由，说真话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不怕损害自己的利益，真话是可以说的，绝不会出现“文革”时那样被迫害的情形，但你要说真话，还是需要勇气，因为人情世态还是比较喜欢听恭维的话，而不喜欢听刺耳的话，所以说假话的风气仍然比较厉害。

政府官员都比较喜欢有政绩，所以都希望自己的下属能实现自己的目标，无论他的下属做得怎么样，上报的数据必须符合自己的要求，歌功颂德总比谤讥讽刺好。这就养成了下属说假话的习惯，官员们层层把假话说下去，官也保住了，权也有了，利也有了，说真话却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企业管理也有这样的情况。有一个较为“现代”的说法，叫做“法人意志”。说这话的本身是要在企业内做到令行禁止，及时贯彻企业领导的管理意图，这也是对的。在一定的阶段，我们不能把什么事情都讨论好了再做，企业生产经营的机会有时瞬息即逝。但这不代表贯彻“法人意志”就不能说真话，不能有反对的意见。有一个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对下属员工解释“法人意志”说：“什么是法人意志？法人说，煤炭是白的。你就要说，这煤炭真他妈白！”这就是曲解“法人意志”，鼓吹说假话了。一个企业的管理真要到了这一步，那“法人的意志”也就真贯彻不了了。

说假话，听假话成了习惯，真话反而成了大家声讨的东西，一个社会要是成了这样的状况，问题就大了。

真话难听却必须要听，无论说的真话是正确还是错误，都应该要听。这就需要我们的社会具有一种真正的宽容的心态。说真话的人，往往是真心实意的，尽管很不中听，却包含了说真话者最良好的愿望。即使真话并不正确，也可以让人了解别人的想法，完全用不着去打压说真话的人，更不能鼓励人们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