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之枥

教曹禺的成名作《雷雨》已经很多遍了，每一次教学都会分析其中一段对白：

    鲁侍萍  （大哭）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你是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每次读到这里，总觉得文字中有很多妙处，也觉得有些气势不畅，但那时总是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直至读了 朱光潜 先生《咬文嚼字》，联想这句对白，顿觉豁然开朗。 朱 先生在文中评郭沫若的剧本《屈原》的语言，十分精辟。 

郭沫若 先生的剧本《屈原》里婵娟骂宋玉说：“你是个没有骨气的文人！”，排演时他自己在台下听，嫌这话不够味，想在“没有骨气的”下面加“无耻的”三个字。一位演员提醒他把“是”改成“这”，“你这没有骨气的文人！”就够味了。
        朱先生由此提出：“但是在文学，无论阅读或写作，我们必须有一字不肯放松的谨严。”“咬文嚼字，在表面上像只是斟酌文字的分量，在实际上就是调整思想和情感。”

    读了 朱先生的这些观点，不禁有了咬嚼《雷雨》这段对白欲望，明白了这段对白语势不畅的原因。

这问题就出在“你是萍”这句话上。揣摩侍萍此时的情感，便可体会侍萍此时不会说这样的话。眼前打鲁大海的人，侍萍早已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大儿子。这一点，上文早已交待。她想要见一见这个大儿子，对周朴园说：“这些年我也学乖了，我只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周朴园也答应了她的要求，叫周萍进来。周萍进来后，看到有人，想要退回，周朴园也有一句对白，交待了他的身分：

    周朴园  （看周萍）不要走，萍儿！（望了一下侍萍。）

         剧情发展到侍萍说这句对白时，我们可以想像她此时的情感。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周朴园教育成这样一个跟他老子一样的残忍无情的人，鲁侍萍心中是满腔的愤怒。“这真是一群强盗！”正是表达了这样的心情。此时的侍萍，已不是想要去认自己的儿子（她原本也不是要认这个儿子，只是想见一面），而是上前去指责这个儿子。“你是萍”这句话，就像是 郭沫若 先生遇到的那种情况，用一个“单纯的叙述语”，表达感情“不够味”。第一，她不用去问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她已知道是谁；第二，她此时是要指责，而不是母子相见。她心中只想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兄弟相残，心中愤怒无比。即使她忘掉了前面“只想看看他”的诺言，在情感冲动的情况下，也会直呼其名，而不会这样转弯抹角。所以，我揣摩，此时， 曹禺 先生也应该用更坚决的语气，来表达侍萍的心情。现将我设计的两种对白列于其下，大家看看是否好些：

鲁侍萍  （大哭）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或者：

鲁侍萍  （大哭）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你，你！……萍——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妄对大师的文字指指点点，实属冒昧，但学语言，就应该像 朱 先生说的那样，要咬文嚼字，才能提高语言的能力。

    组织学生再次看了电影《雷雨》，孙道临、秦怡主演。秦怡在说到这句台词的时候，也明显有一种迟滞之感，情感不能很好表达，再次印证这个推敲是正确的。（2006年4月19日补记）